第03:桐君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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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11月20日 星期五 出版 桐庐新闻网 |返回首页 | 版面概览 | 版面导航 | 标题导航  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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粥里人生

  ■ 米喜

  我近两年来的晚餐,清一色的养生粥。

  吃过午饭,就把米泡上,一小把粳米,一小把黄米,数粒野生的红色豆子。米是本地百江镇镇北江村的朋友自家种的,种稻子的田里同时还养甲鱼,这米,叫“鳖稻共生米”。用它来熬粥,米粒会弯曲绽放,宛若开出了一朵朵米花,粘稠而晶莹。豆子是老家捎来的,大嫂上山去采的,红褐色,小小粒,类似于赤豆,我叫不出它的确切名字。

  午睡起来,把电插上,让米和豆子咕噜咕噜在砂锅里隔水翻滚上一个下午。傍晚到家,揭开两层锅盖,暗紫红色的砂锅里有暗紫红色的粥,粥的表面结一层膜,是为粥油。用勺子轻轻搅动,随后又让米花豆花稍稍沉淀。

  夫总是让着我,给我盛一碗我喜欢的几乎没有米粒的米汤。一碗米汤配上一碟酸豆角或是酱萝卜,再有一小盘没油少盐的蔬菜。一边聊天,一边喝粥。一整天的疲劳和焦虑,甚至是兴奋,就都慢慢消弭无影了。这份平淡,这份日常,让人安心安然。

  夫常常说,他们老家,早餐是一定要喝粥的。一口大锅,可以煮一天的饭。米煮开了之后,大部分捞起来,吃之前再蒸一蒸,午饭和晚饭就都在这里了。剩下的极小一部分,留在锅里,加上水,继续熬煮,熬成一家人的早餐。夏日里盛出来晾凉,冬日一直用小火温着,就着辣椒酱、豆腐乳或是腌咸菜,滋溜一声,一碗就下了肚。喝得急些,总容易糊一嘴,伸出舌头,转着圈舔舔,不浪费点滴。一天的生活和劳作,由这一锅粥开始;一天的期盼和幸福,也由这一碗粥打开。

  我问夫,光喝粥不会饿吗,更何况还要干活呢?夫略带些惆怅地说:干农活的时候,还有小麦粑之类的;不干农活,有粥喝就很不错了。听姆妈讲,那个时候爹爹在厂里上班,每天有七八两的口粮,他总是省下一半带回家。看见太阳咬着山尖了,大姐就坐在大门口的石头门槛上,不错眼地盯着家门口的小巷子。小黑狗欢快地叫起来的时候,大姐也叫着说:“爹爹回来了,有粥喝了。”

  那个时候,夫还没出生。大姐五六岁的光景,二姐三四岁,三姐不过一两岁。大姐一只手拉着一个妹妹,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粥,舔着舌头对婆婆说:“姆妈,姆妈,粥的最下层给妹妹们,我喝最上面的米汤。”

  前年,刚过花甲的大姐因病追随大姐夫的脚步而去,婆婆更是离开多年了,吃红薯南瓜、盼粥喝的日子早已成为记忆深处的风景了。夫家的粥和那个时代大多数人家锅里的粥一样,既是贫困生活的写照,也是努力生活的智慧,还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见证。

  小时候看日本电视连续剧《阿信》,有个反复出现因而印象很深的镜头:有亲人生病了,尤其是离世之前,瘦小的阿信总要想方设法弄来米熬一碗粥,再打一个鸡蛋花在里面。阿信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一碗浓缩着她全部心情的粥,一点一点地喂到亲人的嘴里。她是那么的虔诚,那么的努力,她的嘴角有笑,眼里含泪。那一碗粥,点亮了眼睛,也照亮了前路。

  像阿信那般虔诚熬粥的例子,我们中国历史上也有一个。《论语》中记载孔子被围陈蔡数日,虽精神不倒、弦歌不绝,但饭还是不能不吃。颜回仔细地把子贡历尽千辛万苦弄来的最后一点米熬成了粥。刚好路过的子贡无意中看到颜回用手指头在粥里蘸了蘸,又放进了嘴里。如此大不敬之事,由一向谦恭有礼的颜回做出,实在叫人不能相信。

  孔子自然也是不信,他把颜回叫来,对他说:“我前几天梦到了祖先,想必是要护佑我们。你粥煮好了吧,我要先祭祀祖先。”

  颜回立刻回答说这粥已经不能用来祭祀先祖了,因为刚才在煮粥的时候,一小块尘土落在了里面。自己把它舀了起来,想倒掉,又觉得可惜,于是就吃了。吃过的粥再拿来祭祀先祖,是不恭敬的。

  一碗看似寡淡的粥里,不仅有弟子对老师的忠诚和深情,有儒家的礼仪规矩,也有立体丰满的“人”。颜回是真正的谦谦君子,无论在怎样的环境里,他都是那个身体羸弱,却能顶天立地的颜渊。

  这个故事,记录在《墨子·非儒下》里,是这样表述的:“孔子穷于陈蔡,藜羹不糁。”这里出现了一个新词——糁。这个“糁”,是如今山东临沂的名小吃,方言叫sá。《礼记·内则》称:“糁,取牛、羊之肉,三如一,小切之。与稻米二,肉一,合以为饵,煎之。” 糁,其实就是一种肉粥。

  我刚漂泊至临沂的时候,是很怵喝这玩意的。虽说它制作工艺复杂,要以肉、麦仁、玉米粒和面粉为主料,再辅以葱、姜、盐、酱油、胡椒粉、味精、五香粉、香油、醋等佐料熬制而成。许是我吃过的,没这么讲究,总之,印象中,糁的口感粗糙得很,玉米粒、麦仁都有些硬,粥汤又油腻,实在不是我之所好。

  由南到北,最不适应的,是嘴巴和胃。想家的时候,最先反应的,也是嘴巴和胃。一个人,只要在饮食上还保有儿时的习惯,就不可能真正远离故乡。返乡,只需要一道家乡的小菜或是一碗米粥就可以了。

  小时候生病了,母亲会给我们姐妹熬粥喝,白米粥,配点芥菜酸菜。因为医生每每交代,要吃清淡,忌荤腥,尤其是腊肉不能吃。小时候那一碗在腊肉的衬托下越发寡淡无味、皱着眉头才能往下咽的白粥,是当时大家伙喝“糁”喝得欢天喜地时,我的最深渴望。

  我喝不惯的,不但有山东的“糁”,还有广东的砂锅粥。

  在深圳的那几年,周日班主任例会的最后一项,总是吃砂锅粥。所有事情都通报布置完之后,“主任们”就纷纷放下手上的笔记本,洗手,拿碗,舀粥。

  两口大砂锅,一锅鲜虾粥,一锅鸡肉粥。米粒莹白润泽,鲜虾红艳,香菜葱花翠绿,花生米酥脆。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往学校赶的班主任们,围坐在一起,一家人一般,由着这一碗浓香扑鼻的粥纾解疲劳,驱除饥饿。

  离家许久的我虽然很喜欢那种氛围,却不是很热衷喝砂锅粥。在我看来,它和山东的“糁”一样,太奢华,诸多辅料的加入,完全改变了粥的原貌,掩盖了它的本味。我的粥,是我心灵深处的家,它不但温暖,而且纯粹。它就是用大米由慢火熬出来的,最多,夏天加几粒绿豆,冬天添一把小米。它们有米粒的清香,有火的温度,甚至还带着大地的气息。看着它们,我仿佛能看见绿油油的禾苗,沉甸甸的稻穗,黄澄澄的谷粒;也能看得见太阳雨露对它的考验滋养,看得见它对水火的包容;还能看得见挥洒的汗水……看见它,就看见了生命的整个过程,看见了它的艰辛,也看见了它的坚强。粥如人生,总要历经文火的慢慢煎熬;人生如粥,有温度,有温情,有或稠或稀的况味。

  我认真熬粥,也认真喝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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